我有个特别的朋友,虽然现在早已失去了联系。但我总在一段时间以后想起她,回想她。人一辈子一定要遇上这么几个不容易忘记的人,才有精神对抗低沉。认识她是在初一,她是转校生,孤僻、独立、锋利的眼神带着不让人喜欢的表情。功课不太好老师就更不怎么喜欢她。我已经忘记了和她的接触点,只记得那种仿佛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的和谐让我们整天鬼混在一起。在学校里,除了上课一般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我们,就是篮球场上的篮球架子上面。我们始终在那里爬上爬下的捣腾。为此我还在期末考试那一天早晨捣腾时从篮球架上重重的摔下来,左手撑地。然后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回到教室结束一天的考试。等到可以去医院的时候,我的左手已经肿得跟我的大腿一样粗了。我心安理得地跑到一家地段医院,医生看完后很严肃地对我说:你要再晚来几个小时就得截肢。当时觉得真是幸运,现在回想起来估计一半也是恐吓,责备我不早点上医院罢了。在篮球架上她会教我唱黄梅戏、京剧。我跟着她的旋律,每唱一句都会发出碎铃般的笑声。下课后我们就会在操场正前方的讲台上面趴着做作业,吃零食。傍晚还会混迹在住宅区的街心花园内。可能是我破碎的童年和她的相似,我们不用言语彼此就能沟通,仿若一体。唯一不同的是我伪装的比她好,比她看似快乐。
一有空我就会去她家。那时候她父母已经离异,却因为房子等问题而仍然居住在一起。名义上她应该是跟随父亲的。她的父母各人一间。浴室和厨房共用。她住在她父亲的房间里,所以每次去我也只能去她父亲的房间。她父亲的房间朝南,阳光较好,房间里放着一架钢琴。她是一个超级钢琴好手。这可能是她父母这一辈子所为她做过的唯一的一件好事吧,即使好手是自己练成的。由于父亲在钢琴方面及其严厉,家里是没有一盘所谓的流行磁带的。(当时还是磁带)虽然不代表她不爱听。每次我都坐在钢琴旁边的圆凳子上听她弹至爱丽丝。每次都选择听这首。然后我会用手指单调地弹出do re mi fa so一边跟她聊天。其实我每次都要求她弹至爱丽丝是有原因的。那是伴随了我整个童年的歌,小时候住在农场里,每天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昏黄的夕阳、微微风、飘落着旋转而下的白梨花花瓣、还有农场大食堂旁的大喇叭里放的至爱丽丝。每天傍晚我都跟着大喇叭放出的旋律哼唧着穿越过大食堂、小卖部、假山、农场唯一的咖啡馆、走进小巷转好几个弯到家。而每次她都很快乐地接受我的点歌,从来不觉得厌烦枯燥。她的父亲特别喜欢我,后来还收我做了干女儿。她的母亲见到过几次,都只是礼节性地点头示意,从没有温热。她告诉我她母亲还是老师。钢琴是父亲教授的,父亲在图书馆工作。
那个时候我和父亲是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租着一间小房子,有个楼梯下的暗室可以烧饭。外面还有一口井,夏天我会把西瓜放在铝制的桶里放下井里,到傍晚拿上来吃。冰凉清。是父亲的朋友介绍的房子。有一天半夜,差不多快1点,父亲那时候要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突然有人很用力的敲门,我被惊醒,抹着迷蒙的眼睛用力抓住门把开出一条缝隙,发现她平静的脸庞正对着我,皎洁的月光把她投射得那么无助,而嘴角却仍旧在逞强。她竟然笑着对我说:对不起,来找你了。我竟然也没有大呼小叫追问究明。只恩了一声。打开了门。她并没有走进来,可能因为房间太小太狭促,可能也有别的原因。她对我说:跟我妈有点不开心,我们去我爸的图书馆吧。正巧她父亲那个时候也在上夜班。我没犹豫就说好。随便套了件外套换了条运动裤跟着她走进无垠黑暗中。
她父亲的图书馆在另一个区,对于当时年幼的我们来说感觉相当遥远。况且那个时候早就没有了末班车。这意味着我们要走着去。冰冷的街道、昏黄的街灯、晃晃悠悠的梧桐树叶,偶尔飞驰而过沾满灰尘的小汽车,冒着热气的路边摊和抖索着用力搓手的相同年纪的小女孩。我们一边走一边聊着,倒是有种解脱后的快感似的脚步越发轻盈。走了差不多快3个小时到了她父亲的图书馆对面,她指给我看了一下对面的建筑示意我们的去向,过了马路径直往图书馆外的门卫室走去,门卫室里并没有人,她带着我熟练地走进大楼的过道,在一间空旷的大房间门口停了下来,她的父亲正在里面弹琴,大房间虽然空荡但因为那在黑夜里显得过于明亮的灯管让我们已被风吹得冰冷的身体顿时仿佛得到了一个热水袋般温暖。她的父亲看见了我们,便停下来朝我们缓缓走来,和我一样没有惊讶没有疑问。朝我们笑笑:一起来了阿。表情笃定,明确着自己的意志,意外让别人感觉到平静。随后带着我们走出图书馆过了马路帮我们在路边摊买了一盒烤鸡。我已经忘记怎么凌晨竟然还有烤鸡卖。但我清楚记得确实是烤鸡。饿了吧。她父亲对我们说。然后我们就在图书馆里渡过到了太阳出来的早晨。我在图书馆里打了电话告诉我父亲我在哪里,让他不要担心。整个夜晚我们没有谈任何不开心的事情,甚至连交谈的内容也毫不重要。我们就像是2个负号,一碰到一起负负得正般不可思议感觉愉快。
和她在一起的那一学期我的功课直线下降。班主任在旁敲侧击不成后气急败坏在班里公开挑明说我不应该和她在一起,说都是她带坏我的。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你觉得呢?我沉默没有回答。语言有时候是多余的。我发现她脸上有丝微的温柔闪过。初二她父亲通过关系让她转到了市重点中学,班主任也就不闻不问了。仿佛我身体的部分零件已经自动修复,来捣坏我身体的工具已经不存在了。她初二走了。我又回到了一大帮伙伴玩耍闹腾的生活,用以填补内心深底处的空洞,避免大脑的过于运作。
断断续续她会直接到我那间小租房来找我,给我听她录的钢琴磁带,带我去她学校参观,在学校的食堂一起吃饭,告诉我她喜欢的菜,一起洗碗筷,介绍我认识2个高年级喜欢她弹钢琴的男生。好几次4人游玩,打羽毛球、在他们学校宽阔修剪优美带水池的花园里一圈一圈散步。高二的某一天她告诉我她和那2个男生断交了。我问了为什么,她冷漠地说:因为其中一个男生喜欢上了我。不能喜欢上我,这是我的原则。我看着她的脸记起刚认识时对我说过的话:破碎的花瓶就算再怎么努力去拼凑也回不去从前了。我和她都害怕感情,害怕被窥视,而她比我更坚决更鲜明更彻底。她就像一块没有加弹力的床垫,连转身的余地都不予赐给,直接伤害。
上高三时她的钢琴专业课考了全国第一。仅专业课已足够保送上海音乐学院。但是上半学期由于她没有参加期末考试,最终留级重上了一年高三,不过毕业后仍旧保送了上海音乐学院,这是后话。没有去考试的原因是她父母为了谁出学费的事情不断争吵,谁都不愿意拿出钱。她一气之下对他们说我可以自己付学费。所以后半学期她都休学在钢琴教室教钢琴,赚到学费后才回学校重新上的学。之后的音乐学院四年学费也是问银行借贷的,大学期间她晚上在酒吧或者饭店大厅里弹钢琴,父母谁都不跟也几乎不联系,她说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租房自己生活,打工一个月已能有6、7千元收入,相当厉害。那个时候我做家教一个月大概也就是1千3左右而已。她的目标是毕业后去美国继续深造。
其实大学时我只见过她一面。可能我变得对她来说太过面目全非了,她显得有些吃惊。而她完全没有任何改变,我也是吃惊的,带着欣喜的吃惊。仍旧是那一头乌黑乌黑长发到腰间, 扎着一根很粗很粗的马尾辫。 走路生风,马尾辫晃呀晃的。看着她的眼神时,我就坦然明白她还是那个深夜里与我并行前往图书馆的她。只不过从以往年幼不敢承认崩坏的逞强变成现在从容自如游划在坚硬硬壳里的小泛舟,已经打造好她的武器更不容易被轻易打倒。我没有选择看着她的背影离别,第一次,好像没有见过这一面自动切断了画面,用力再用力塞进大概一辈子也用不到的死角里。我竟然还饶有兴味地参观了一下音乐学院,作了一回唐突客。穿梭在大大小小的校道上,对自己说:后会无期。
PS:一直放在草稿箱里,今天才修改过放上来。11月13日下午四点二十二分。有时间用来浪费时间。
